福鼎前岐:海路通商脉 新业竞芳菲

前岐镇俯瞰图

前岐港渔排连片。

油菜花田成文旅新亮点。

枫树岭村迎来百香果采收期。
“照澜村名典出《孟子》,取‘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之义雅化为村名……”导游为外国游客介绍着当地历史,赢得阵阵掌声。国庆假期,福鼎市前岐镇热闹非凡——照澜村露营地游客络绎不绝,柯湾村咖啡馆座无虚席,薛桥村开蛎棚前排起长队……这个商贸重镇,转型后又开启了新的产业。
前岐镇环山面海,海岸线长18公里。清乾隆年间,浙江省苍南县矾山镇明矾便取道前岐港转运各地,彼时前岐码头千帆云集。然而,随着围垦造田、公路取代水运,良港逐渐变成农田,码头渐渐凋零。但商贸基因始终未灭——前岐人把本事搬到田埂上,万亩果园绵延起伏,鲜果产业年产值近2亿元,又把本事搬回海域,现代水产养殖年产值超亿元。
“不仅要站在福鼎看前岐,更要跳出福鼎看前岐。”前岐镇党委书记卓光毅说。从跨省取经学设施农业到谋划深加工园区和冷链物流园,从打响“前岐蛎仔”品牌到布局“村咖”新场景——前岐人正以海为笔、以潮为墨,书写新时代滨海城镇新篇章。
千帆云集 商脉绵延
“你站的地方,300年前可是福鼎最热闹的码头。”前岐中心小学原校长范则谊站在薛桥村九头鼻码头边,将福鼎海运史娓娓道来,“历史上的前岐,是闽浙交界滨海商埠,接入海上丝绸之路东亚贸易网络,以明矾中转贸易闻名,是海丝链条上一处重要内陆出海口。”
前岐历史悠久,据考古发掘,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先民在今前岐棋盘山繁衍生息,从事生产活动。
前岐东连天然良港沙埕港,西通福鼎市城区,南临福鼎内海,与“世界矾都”浙江省苍南县矾山镇为邻,浅海滩涂2万亩。这样的地理禀赋,注定前岐与海有着不解之缘。
前岐原镇区紧邻海湾,古时海上航运繁盛,属于海湾型商贸市镇。明代,前岐就与外地有频繁的贸易往来,清朝在前岐港设埠,收取埠银税,前岐港曾是福鼎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水道经姚家屿达前岐镇,港面宽40至120米,水域面积约440万平方米,大潮时水深2.7米,潮退则为海涂滩地。前岐港有三个埠头——福东桥边的“破城坎”、街头顶的碇步头、海尾码头。
前岐因成为明矾的海上货运枢纽中心而闻名。“前岐镇与浙江矾山相邻,自清乾隆九年(1744年)起,矾山日产千担的明矾,绝大部分取道前岐港入海转运各地。”范则谊如数家珍地说,“矾山煎矾日需100多吨柴草,大部分又由前岐转运。海尾码头上,经常千帆云集、樯橹林立。”
据《福鼎县志》《福鼎县交通志》等记载,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日本轮船通过台湾船只,向沙埕港运进煤油、杂货,运出的就有矾山明矾。光绪年间,矾山日产明矾约50吨,大部分经前岐转沙埕港运销海内外。
“前岐人敢为人先。”范则谊说,1928年,前岐商人李怀珍租用350吨“新瑞平”货轮,在姚家屿等地装载明矾,航行于上海、温州、香港之间。1930年春,前岐和沙埕等地商人联合沪兴公司在沙埕合资开设“谦益南北货栈”,经营航运业务,拥有两艘轮船,运载茶叶、明矾到上海,带回面粉、大豆,每月往返三趟。抗日战争期间,前岐商行还向英商租用载重400吨的货轮装明矾外销。1976年,前岐大围垦完工,海域被填为陆地,老镇区和海岸线被垦区隔开,今天集镇建成区已经不靠海,但镇域仍然保留柯湾、双屿等渔港,管辖大片海岸滩涂。
“经过多次围垦,地理环境变化很大,许多码头都变为陆地了。”柯湾村党支部书记陈斌说。
前岐造船业也一度兴起。20世纪20年代初,柯湾村后取自然村造船师傅许乃应建造了福鼎历史上最大吨位木帆船——载重量达150吨。1956年,当地成立前岐运输合作社。随着社会变迁,前岐辉煌的海运逐渐淡出历史舞台。随着前岐围垦工程竣工,颇负盛名的前岐港也变成了万顷良田。
“港口变农田,但前岐人没有丢掉‘靠海吃海’的本事。”陈斌说,海运的记忆化作骨子里的商贸基因,在这片土地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从海上运货到陆上种果,前岐人正换一种方式与海对话。
花海果乡 业兴民富
身处前岐镇,四处瓜果飘香,仿佛置身花果山中。水蜜桃、东魁杨梅、四季柚轮番上市,特色果园绵延起伏,年产量达1.54万吨。“花海果乡”的美名,在闽浙边界传扬。
在大兰果场,千株柚树硕果垂枝、丰收在望。负责人庄其和向记者介绍,通过运用水肥一体化滴灌技术、果园轨道运输机等,果场实现水肥精准供给、果品轻简转运,为四季柚稳产优产打下基础,“农业早已不是‘面朝黄土’的传统模式,科技赋能才是关键”。
前岐镇的水果产业,曾长期囿于“老把式”传统种植——生产多凭经验管护,受自然天气制约明显,果品上市时间相对集中。5个村虽入选省级“一村一品”专业村,但产业潜能未充分释放。
破局之道,在于向设施农业要效益。这几年,当地引进的大棚杨梅试验园、大棚荔枝种植试验等给出了产业发展新路径——大棚栽培模式能够有效提前果品成熟期,抢占错峰上市窗口期,果品供不应求,带动亩均收益翻番。“配套的自动滴灌系统省水省钱,原来7个人干一天的活,现在拧一下开关,几分钟就完成了。”西宅村党支部书记王道秩指着智能温控棚说。
今年,西宅村还新落地了一个大棚种植圣女果项目,占地近10亩,共12个大棚,引进8个品种,带动20个人就业,12月份就能采摘——填补了当地冬季农闲的空档,真正做到四季瓜果不断档。
这些改变,始于一次次的“取经”。8月13日,一辆中巴车沿着闽浙边界疾驰。前岐镇党委书记卓光毅率考察组奔赴浙江省苍南县,开启了新一场特色水果产业“取经之旅”。
调研后,前岐镇以“五维提升、兴村共富”为抓手,在产业的延链补链上攻坚破局。调研组梳理出三件要事:第一,持续向设施农业要效益,力争5年内新增大棚杨梅基地200亩以上;第二,把品牌做起来,加快注册前岐特色水果区域公用品牌,每个村选准1到2个主打品牌——照澜村主推杨梅、柯湾村聚焦水蜜桃、西宅村突出苦柑;第三,把产业链补上来,规划建设果蔬深加工园区和冷链物流园。
果香之外,前岐的文旅版图也在悄然展开。
以当前网红热门打卡点照澜村为例,因过去扼守闽浙水陆要道,商贾云集,宋时便设巡检司管辖,众多遗迹成为当地文旅产业吸睛点,国庆期间累计接待游客超2万人次。
漫步照澜古村,岁月印记静静铺展。明代建昌宫矗立村中,马鞍燕尾风火墙、宫内古戏台,留存着闽东乡村祭祀演戏的民俗记忆。照澜溪上,清代古碇步临水横卧,青石踏石饱经风霜,当年闽浙商旅经此往来不断。溪畔还有宋代古法碾米场遗址,借水力水车碾谷磨粮,是古村农耕文明实物遗存。地处挑矾古道要道的照澜,曾见证明矾转运的商贸喧嚣。一宫、一碇、古碾坊串联起数百年山海人文。如今,古村活化焕新,厚重文脉吸引游客前来寻古揽胜,品读矾道古村的乡愁故事。
眼下,柯湾、照澜、西宅、枫树岭四村还抱团发展,通过厂房出租、品牌推介、研学基地建设等项目,2026年1月至9月,带动村集体增收80余万元、群众增收200多万元。
从千帆云集的海运辉煌,到花海果乡的陆上突围,前岐发展的脚步并未止步于田埂,当围垦留下的闸基变身为现代化养殖区,这片海域正在上演另一场蓝色耕耘的故事。
蓝色耕耘 向海图强
秋日清晨,薛桥村九头鼻码头海潮渐退,密密匝匝的蛎竹露出海面、错落挺立。随着阵阵马达声响,党员养殖户李永周把控着船舵,奔赴自家养殖区,开启一天的牡蛎采收作业。
“这一根根蛎竹,就是牡蛎的‘家’。”李永周俯身拔出蛎竹,指着竹身上的牡蛎笑着说,“每年四五月份开始扦插,要插成人字形、用绳子捆牢,才能抗住台风、耐住潮水冲刷。”
李永周向记者介绍,这片海域是福东溪、照澜溪等多条淡水河流的入海口,咸淡水在此交融,形成天然养殖场。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前岐还是一片海域,村民在家门口就能看见大海,大多靠讨海为生,独创了“扦竹养蛎”技艺——将竹竿截段加工成蛎竹,扦插于潮间滩涂,让牡蛎幼苗自然附生“安家”。待幼苗稳固后,再移至中潮区稀植生长,采收前数月又移往港内悉心育肥,依着牡蛎生长规律适配不同环境,既提产量、优品质,又巧减管护成本。
经年累月的培育下,前岐牡蛎具有个小壳薄、肉嫩紧实、甘鲜无腥的独特风味,成为当地独一份的海味珍馐。蛎竹还能为滩涂生物营造良好的生长环境,牡蛎养殖区也成为当地村民讨小海、拾海味的好去处。
“现在蛎肉一斤30元左右,不光供应我们本地市场,还卖到浙江苍南一带。”村民蔡坚清一边麻利地忙活一边介绍道。
据统计,前岐镇薛桥村、柯湾村、双屿村牡蛎总养殖面积约3000亩,年产值超1500万元。在薛桥村,几乎家家户户从事牡蛎养殖,年收入可达数万至十几万元不等。
可观的收益背后,是村党支部的帮扶与支撑。“我们从技术、资金、销售各环节入手,帮助养殖户解决实际问题。”薛桥村党支部书记张明炸说,村里定期邀请科技特派员、水产专家现场指导,推广生态养殖技术;协调金融机构提供小额信贷,支持农户扩大生产;利用电商平台拓展销售渠道;投资10万元在九头鼻码头修建浮桥码头,极大便利了牡蛎的装卸与运输。
在更广阔的海域,一场海洋综合整治的“蓝色革命”正深入推进。
前岐镇不断抓实海上养殖综合整治、海漂垃圾清理、互花米草除治,持续巩固海洋生态治理成果,先后完成薛桥村水产养殖排放口整改,推动津科、宏顺2家水产育苗场落实尾水治理改造。在筑牢近海生态屏障的前提下,该镇持续规范提升近海养殖发展质效,现已累计投放养殖网箱144口,同步延伸鱼苗培育、虾塘滩涂养殖等上下游环节,全年渔业总产量达4000余吨,产业规模达1亿元,实现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协同并进。
回望来路,前岐镇的每一次转身都与海息息相关——海运衰落,便向田埂要效益,万亩果园撑起“花海果乡”;港埠凋零,便向海域要产值,3000亩蛎竹摇曳出1500万元年产值;海上养殖综合整治更让144口网箱串起亿元产业链。
潮水涨落,是这片土地古老的时钟。古时千帆云集,海是商路;现代港变农田,海是资源。这份对海的敬畏与眷恋,已融入前岐人的血脉,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它让货栈的算盘声穿越百年仍在回响,让大棚杨梅的甜香飘出山坳,让牡蛎的鲜味从滩头走向餐桌。这是一个滨海小镇因海而兴、向海而强的故事。(记者 庄然 通讯员 王婷婷 文/图)
听海
蛎竹听潮 果香渡海
□林双辉
潮水在九头鼻码头前一寸寸退去,密密匝匝的蛎竹从滩涂里探出头来,错错落落,像一支支立在潮间带上的笔。秋日的晨光斜斜地洒下来,竹身上缀着的牡蛎壳泛着湿润的光,海风过处,满滩都是细碎的低语——那不是浪的喧哗,倒像这座滨海小镇在悄悄对海说着什么。
300年前,这里泊过千帆;300年后,这里立起万竿蛎竹。古与今,只隔着这一片退了又涨的潮水相望。这个古代商贸重镇,转型后又开启了新的产业。
沿着滩涂往回走,历史便从潮声里浮上来。前岐环山面海,海岸线绵延18公里,2万亩浅海滩涂在潮间起伏。这样的地势,注定它要与海共写一部兴衰史。清乾隆九年(1744年),浙南矾山的明矾开始取道前岐港转运四方,海尾码头上千帆云集、樯橹林立——一担担白花花的明矾在这里登船出海,又把柴草、杂货、异域的烟火驮回岸来。
据《福鼎县志》记载,光绪年间,矾山日产的明矾,大多经前岐转沙埕港运销海内外。1928年,商人李怀珍租下350吨“新瑞平”货轮,在姚家屿装载明矾,航行于上海、温州、香港之间;两年后,“谦益南北货栈”的两艘轮船月月往返三趟,载着茶叶、明矾出海,又载回面粉与大豆。一个小小的前岐,就这样悄然接入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网络,成为闽浙边界一处热闹的内陆出海口。潮涨潮落,算盘声声,那是前岐人最初“靠海吃海”的荣光。
后来,公路取代了水运,围垦填平了港湾,良港变农田,码头渐成遗址。1976年,大围垦完工,老镇区与海岸线被垦区隔开。有人问:港口没了,前岐还剩什么?前岐人不急着回答,只是把本事搬到田埂上——万亩果园绵延起伏,水蜜桃、东魁杨梅、四季柚轮番上市,“花海果乡”的名声传遍闽浙边界。他们又把本事搬回海域,独创了“扦竹养蛎”技艺。薛桥、柯湾、双屿三村,3000亩蛎竹在潮间摇曳。港口变农田,前岐人没有丢掉“靠海吃海”的本事。
在更广阔的海域,一场海洋综合整治的“蓝色革命”正深入推进。前岐清理海漂垃圾、除治互花米草、整改养殖排放口,网箱串起亿元产业链,生态与产业并肩而行。
前岐,不过是八闽向海图强的一个注脚。福建背山面海,海岸线蜿蜒数千公里,本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山国,却因这一片海生出别样的气魄——古时,刺桐、月港的千帆将闽地的瓷与茶送往五洲;今日,智慧渔场、深远海养殖、临港经济次第铺展。山与海,从来不是隔阂,而是互补:山为海输送物产与文脉,海为山打开世界的窗。放眼神州,沿海的兴盛史,皆是一部向海拓展的奋斗史;再放眼天下,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风帆再起,“蓝色经济”早已成为人类共同的命题。陆地有界,海洋无垠——守住山,是为了更好地拥抱海;拥抱海,是为了更从容地走向世界。
走到这一步,前岐的故事便有了超越一座小镇的深意。照澜村的村名,典出《孟子》“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先民看海、读海的智慧,早在数百年前就写进了村名里。海从不失信于人,也从不纵容人:你敬畏它,它便馈你以千帆与万鲜;你轻慢它,它便还你以风浪与荒滩。人类与海洋相处千年,说到底是一场漫长的相互试探与相互成全。当“蓝色革命”在更广阔的海域深入推进,我们清理垃圾、修复岸线、规范养殖,与其说是征服海,不如说是与海重新立约——以更干净的手,去接住海的馈赠。这份礼敬,藏着华夏先民“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也让今日的八闽、神州,乃至所有临海而居的文明,得以在深蓝之中永续生长。读懂海的人,才配真正拥有海。
晨光里,一只白鹭从蛎竹间缓缓飞起,翅尖掠过退潮的滩涂,把一声清啼留在海天之间。潮水正一寸寸漫回,那些在泥间“安家”的蛎苗,又将开始新一轮的生长。同样的潮水曾托起千帆的远影,如今它又轻轻托起一船船鲜蛎与果香。前岐这个古代商贸重镇,没有因港口的消逝而黯淡,反在每一次潮汐涨落里,寻到了与海相处的新方式——海是商路时,它乘风破浪;海是资源时,它耕海牧田;当海需要被守护时,它又以最温柔的姿态,还海以澄净。
潮声不息,向海图强。前岐的传奇,是八闽的缩影,是神州的注脚,也是所有临海而居者,与那片深蓝签下的永不褪色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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