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念做打间，他们带着孩子走近戏曲

在第30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中，莆田市荔城区第一实验小学学生郭陈善恩（右）以莆仙戏《百花亭》获业余组个人项目“小梅花”称号。

　　在第六届福建省中小学生（少儿）戏剧展演中，闽南师范大学漳州台商投资区附属小学（漳州台商投资区第三实验小学）选送的芗剧《欢天喜地花果山》获业余组集体项目节目奖一等奖。

福建省实验闽剧院武旦演员陈莉莉在连江县教师进修学校附属小学小凤凰闽剧社团授课。记者 陈尹荔 摄

漳州市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演员李瑞东在闽南师范大学漳州台商投资区附属小学芗剧社团教习基本功。记者 陈尹荔 摄

在第六届福建省中小学生（少儿）戏剧展演中，厦门市海沧区北附学校选送的梨园戏《陈三五娘・赏花》获业余组个人项目节目奖一等奖。

在第30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中，泉州市鲤城区实验小学学生陈柏含以梨园戏《寻夫上路》获业余组个人项目“小梅花”称号。

厦门市海沧区北附学校蓝海豚戏曲社负责人陈伟顺老师（左）在莆田艺术学校教习戏曲梳妆技艺。（受访者供图）

　　在第30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中，厦门市海沧区北附学校学生吴祉晴（左）以梨园戏《陈三五娘·赏花》获业余组个人项目“小梅花”称号。（本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省戏剧家协会提供）

核心提示

　　戏曲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在校园里的传播，是青少年美育的重要途径，是优秀传统文化在青少年中传承的重要载体。

　　2016年5月，福建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发布的《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学校美育工作的实施意见》中提出“地方戏曲纳入校本美育课程”的要求；2017年，中宣部、教育部等四部委联合出台《关于戏曲进校园的实施意见》；2021年，教育部印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当戏曲开始融入校园文化建设，越来越多的学生正被其魅力所吸引，传统艺术在浸润童心的同时，也不断注入新鲜血液。

　　数据显示，“八闽戏剧进校园”工程于2019年在省内各地启动，至2025年12月已连续举办103场，受益学生每年逾万人。我省有3个省属戏曲院团和设区市52个非遗地方剧种院团参与此项工作，扶持逾110所学校开设戏曲社团。自2015年由福建省文联、省教育厅、省戏剧家协会共同创办以来，福建省中小学生（少儿）戏剧展演成为对接中国文联、中国剧协主办的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的选优培优平台。2020年以来，经省剧协遴选推荐的作品累计摘得69朵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

　　本期深读，记者带您走入戏曲进校园的现场，聆听几位“引路人”的故事，探寻古老艺术如何在校园沃土中落地生根。

“在戏曲教育中，美育一定是起点”

　　9月15日，在厦门市海沧区北附学校主教学楼的大堂里，7名蓝海豚戏曲社学生的定妆海报展架一字排开，引来不少一年级新生惊叹。

　　其中，一幅印有“吴祉莹”名字的海报上，注明“第25、26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得主”。而就在刚刚结束的暑假，她的妹妹、就读于同校的吴祉晴以梨园戏《陈三五娘·赏花》里的丫鬟益春一角，问鼎第30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近期，吴祉晴的演出视频在福建戏曲人士的微信朋友圈持续刷屏。

　　在姐妹俩父亲吴建省的抖音号里，许多吴祉晴的戏迷纷纷留言说“妆造很美”。对此，9岁的吴祉晴说，她也正是因为觉得戏曲妆造很美，才走上了这条路。

　　对于姐妹俩双双问鼎全国少儿戏曲展演最高奖，吴建省认为，戏曲美的背后其实是对于生活的爱，“孩子的灵性需要爱的呵护和滋养，一个懂美的孩子，一定是一个懂爱的孩子”。

　　如今，才14岁的吴祉莹已经开始负责《陈三五娘·赏花》的全部排演。她曾在作文《我的戏曲经历》里写道：“美不止于眉眼、身段，更藏于角色历经风雨后的选择。”在她看来，戏曲的美绝不仅在妆造的外形美，还包括唱词、身段、伴奏、方言、剧本等等。“因为学戏前要去了解角色的历史，我们也就能更深刻地体会各种情感，演绎出角色的灵魂。而这会赋能戏曲所有美的元素，将它们的微妙之处、绝妙之处表现得淋漓尽致。”

　　吴祉莹坦言，这样的感悟，来自恩师陈伟顺的教诲和栽培。在陈伟顺眼里，戏曲美育的底座有两个——在感性方面，是爱，以美润心；在理性方面，是智慧，以美育人。“从教育心理学角度和长期实践经验来看，从外在美切入内在美，再由内在美反哺外在美，才能行之有效。”

　　陈伟顺曾自费到南京学习国家级非遗绒花制作技艺，到北京、杭州、苏州、横店等地拜师学习妆面技巧。蓝海豚戏曲社的孩子们一年上百场戏曲演出仅化妆费支出就达数十万元，戏曲社服装间里，每一件盔帽都是名家定制，花费不菲……厦门市海沧区北附学校自2019年以来，连续7届摘得“小梅花”荣誉称号，无不以妆造精美著称。

　　陈伟顺说，中小学义务教育阶段艺术类课程的核心素养分成四个板块——审美感知、艺术表现、创意实践和文化理解，戏曲社团的美育理念与它们是高度一致的，而他下了最大功夫的就是通过视觉传递培养审美感知这个阶段。他打比方道：“一根竹子前4年仅长高3厘米，根系却在地下蔓延数百平方米；第五年以每天30厘米的速度爆发式生长，仅用6周时间就能长到15米。”吴祉莹姐妹俩的成长，正是受益于这样的戏曲美育理念。陈伟顺说：“我不希望孩子们在传承民族美学的过程中有任何缺失。因为在戏曲教育中，美育一定是起点。”

　　从2015年大学毕业到厦门市海沧区北附学校任教，陈伟顺的戏曲美育工作已经干了11年。他很感慨：“我最大的欣慰，就是培养了一群具有民族审美和文化自信的孩子。”

　　厦门市海沧区北附学校副校长王云淑分管戏曲美育工作多年，她说，美是一种相信，也是一种期待，“在人生的起跑线上，被爱与智慧之美善待过的孩子，在遇到难关时，一定会选择拥抱美好”。

“我希望成就的是芗剧的薪火传承”

　　飞脚、云里翻、前桥、侧空翻、下高、鲤鱼打挺……9月14日下午5：30，在闽南师范大学漳州台商投资区附属小学芗剧社团的练功房里，10名五、六年级的学生正在轮番练着基本功。

　　该社团充分利用课后延时，一个学年的常规课时有240节到300节，学校每学年挤出特色办学经费支付教学费用，对学生全部免费，还聘请了来自漳州市歌仔戏（芗剧）传承保护中心的李瑞东担任指导老师。这位入行已经43年的老手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每一个孩子，经过今年勇摘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的历练，李瑞东已经在为这批孩子筹划新的进阶剧目了。

　　在漳州市龙海区，一批又一批芗剧小明星都出自李瑞东的门下，惊艳了省级甚至国家级的舞台，社团团员黄思善就是其中之一。由她担纲主演的芗剧《大漠飞雪》《欢天喜地花果山》先后两年斩获全国少儿戏曲最高荣誉——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奖，前者更成为我省第一个登上佩花晚会（注：指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中的荣誉颁发与展演晚会）的参赛节目。

　　这些天，李瑞东有点着急了。将学生视如己出的他敏锐地察觉到黄思善有点“飘”了——练功开始偷懒了。他对症下药，循循善诱，“这几句道白念得不行，没情没感，没气没力”“朝天蹬，脚上去的时候，站不稳，在那边晃”“小梅花比赛，最初设计的动作你根本完成不了”……

　　除了黄思善，李瑞东也在密切关注着由他扶上璀璨星空的每一名“小戏骨”。刚升入初二的黄凯希向李瑞东汇报最近的学戏心得。两年前，他主演的芗剧《华子良下山》不仅勇夺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荣誉，更以机智、诙谐、灵动的台风赢得专家一致好评。

　　黄凯希说：“我一直在努力走进华子良的内心，现在最喜欢华子良在与双枪老太婆相认时的那句台词‘15年来梦中常常相见’。像对革命理想的追求一样，华子良对爱情也是至死不渝的，这就是侠骨柔情。”李瑞东用力地点点头：“你找到了戏魂！”

　　李瑞东从事戏曲进校园工作15年来，总共承担过龙海区9所中小学的戏曲进校园指导工作，教了30多部作品，原创的有十几个。从《大漠飞雪》到《李林夺马》，到《昆仑学艺》，再到《鹭江红霞》……无一不是他亲自编剧、亲自导演、亲自统筹。今年，李瑞东同时承担着龙海区9所中小学的戏曲进校园指导工作。

　　每当孩子们在舞台上亮相，灯光打下来，锣鼓响起来，站在台下督阵的李瑞东便热血沸腾。“我希望我成就的不只是几位名角，而是芗剧作为一方民系文化基因的薪火传承。”他说。

“勇敢、坚持、热爱……是我一直坚信的”

　　7月22日晚，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的舞台上，闽剧《白蛇传·盗库银》正在上演。

　　年仅10岁的孙锘澜饰演武旦角色“小青”。在这个全国最高等级的少儿戏曲舞台上，这名来自连江县教师进修学校附属小学的四年级学生让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一番双剑腕花之后，随着锣鼓点的加密，4名“天兵”和“小青”共同演绎绝活——“踢出手”。“天兵”们隔空把手中的长枪轮番抛给“小青”，再由“小青”逐一踢回，他们接住后再抛，如此循环多个回合。这个动作，即便是成年武旦名角，在台上也难免失误。

　　在舞台霞色一般的灯光下，来自福建省实验闽剧院的指导老师陈莉莉在侧台凝视着这一切，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冲口而出：“慢一点！”这声叮嘱湮没在喧闹的锣鼓声中，孙锘澜的动作倒是越发稳健……

　　节目以精湛的表演获得业余组“小梅花优秀集体节目”荣誉，还登上了颁奖的佩花晚会。

　　对于连江县教师进修学校附属小学来说，这次问鼎并非一鸣惊人。早在2015年9月，学校就成立了小凤凰闽剧社团。11年来，学校累计培养闽剧传承学生超千人次，50余名优秀学员具备独立角色演绎能力，有2名学生已成为闽剧专业演员。闽剧社作品累计荣获各级荣誉23项，其中国家级4项、省级12项，亮相中外人文交流小使者全国总展示、全国小学优秀校长高级研究班研学实践活动、央视戏曲频道“宝贝亮相吧”节目等。2019年，学校被授予福建省首个“戏剧进校园示范教育基地”称号，成为我省县域中小学闽剧传承教育标杆。

　　连江县教师进修学校附属小学副校长曾秀香告诉记者，学校与福建省实验闽剧院启动战略合作项目，持续培育“专家引领+校内深耕+家社协同”三维协同教学团队，打造“基本功筑基+剧目实训+跨学科融合”三阶递进课程体系。

　　项目组核心教学成员陈莉莉，在福建戏曲界以“拼命三娘”著称。2017年、2019年，她在舞台上两次髋骨脱位，手术后，第一次躺了37天，第二次躺了48天。所有人都为她捏把汗，她每次都奇迹般地再度出现在舞台上，赢得满堂喝彩。这背后，是她对闽剧深沉的爱。

　　小凤凰闽剧社团负责人程宝玉老师告诉记者：“我们听着陈老师的故事，看着她的视频，和她日复一日地相处，教出来的都是不折不扣的小戏痴。”

　　在备战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时，孙锘澜每天要训练6个小时以上。为了练“踢出手”这个高难度动作，她的膝盖以下总是处处瘀青，妈妈不得不让她在排练时戴着4副厚款的护膝。带妆录像时，勒头疼到想吐，她就俯下上身，让大脑“回血”；疼到想哭，就用同样的身位，让眼泪回流，不弄花妆容。无论在候场时如何难受，孙锘澜一出场，仍旧从容淡定。

　　“勇敢、坚持、热爱……这些词语是我一直坚信的，也是我想传递给小戏痴们的。”在陈莉莉看来，戏曲教育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教孩子从小涵养一颗真诚纯粹之心，“这可以受益终身”。（记者 陈尹荔）

记者手记

薪火传承，不止于登台

　　随着一系列扶持政策落地，各类专项经费持续投入，前些年依靠一些有识之士呼吁奔走的戏曲教育，如今已遍地开花。各级赛事舞台上，水袖起落、唱腔婉转，少年身影穿梭其中。但热闹的登台展演，并非戏曲进校园的全部，更不是优秀传统文化传承的终点。

　　不少戏迷坦言，站在人生岔路口犹豫不决之时，是戏曲教会自己抉择取舍；很多青年戏曲演员也感慨，身处迷茫彷徨之际，是戏曲教会自己沉心静气。这正是戏曲跨越舞台之外的精神力量。

　　梳理戏曲进校园的实践，并不是刻意放大戏曲在美育、智育、德育上的各项功用。我们更关心的是，要引导孩子们既能入得其中，沉下心体味戏曲的唱腔身段，读懂戏文背后的文化底蕴；又能够出得其外，把从戏曲当中汲取的力量注入日常的学习与生活。

　　文化传承不应追求速成之效，而要秉持百年育人的长远韬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就戏曲进校园而言，唯有褪去浮躁，摒弃对荣誉的功利之心，方能回归本真，在少年心底播撒下优秀传统文化的种子，让他们在人生路上走得更加真诚纯粹、笃定从容。（记者 陈尹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