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莲塘别墅群：百年侨厝长出新故事

莲塘别墅建筑群

莲塘别墅戏台

陈全义向游客介绍别墅内的旧物件。

小学生们在倾听讲解。

　　夏日，游客漫步在建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侨厝里，清凉闲适，仿佛时光回溯，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厦门莲塘别墅群。

　　百年前，清末旅越华侨陈炳猷于厦门海沧西北的莲花洲营建别墅建筑群。独特的建筑装饰艺术风格记录了清末闽南沿海地区多元的文化特征，成为见证福建海丝文明的历史明珠。

　　自建成之日起，莲塘别墅建筑群便被赋予了教书育人的神圣使命——半数以上的房间用作学堂，琅琅书声在此回荡。

　　从南洋记忆到文化地标，从立教兴才到文脉新韵，如今，莲塘别墅建筑群迈向更广阔的舞台。关于它“冠绝八闽”的故事，正继续被书写。

规模宏大 冠绝八闽

　　“沧江归海，海润沧江”，莲塘别墅群所在的海沧区沧江古镇位于九龙江畔下游，是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之一。《明实录》《福建通志》等志书载，海沧居民“素以航海通番”“商船往来不绝”。

　　明清时期，海沧和漳州等地居民去海外谋生皆由沧江港出发，途经厦门港换乘至东南亚，前后近15万人次。陈炳猷也是如此，他早年随父远涉重洋，于西贡从事大米生意。

　　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陈炳猷凭借超出常人的敏锐与坚韧，一步步建立起庞大的家业。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至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陈炳猷带着半生积累的财富回乡，重金聘请能工巧匠，在风景如画的莲花洲营建大厝。

　　步入莲塘别墅群，就懂得为何这里被建筑学家誉为“冠绝八闽”——莲塘别墅群是厦门目前保存面积最大、最为完好的古建筑群，其面积之广，令人叹为观止。

　　别墅占地约13890平方米，建筑面积8235平方米。花园处于建筑群中心区域，大厝、家庙、学堂东、西、南三面环绕，呈“品”字形分布，体现了“修身、齐家、治国”的儒家理念。

　　今人在建筑群中，可以清晰看见侨贸印记。

　　别墅学堂屋檐下遗存有一面独特的“水车堵”，这面“水车堵”大量运用灰塑、彩绘、瓷塑工艺，将陈氏在海外经商的见闻“凝固”在长卷间。画面中有蒸汽轮穿梭于海上，中式的亭台楼阁与西洋小楼相映成趣，生动刻画了百年前“通商洋行”的商贸情景。历经岁月斧凿，现今的“水车堵”遗存虽有残破，但还可清晰呈现“通商洋行”招牌字样，向世人彰显百年前海沧华侨下南洋放眼世界的豪情。

　　莲塘别墅建筑群艺术价值高，建筑材料十分讲究。《厦门古代建筑》记载：“门窗、墙壁、梁柱、屋架、顶脊、天井等多选用上好的石、砖、木材料，运用浮雕、透雕、书画、彩绘、剪粘、瓷塑等多种工艺对建筑进行装饰，从而使它拥有众多清代末年精美的石雕、砖雕、木雕、泥塑、几何状红砖拼砌图案和灰塑、彩绘艺术品，尤以书画、砖雕和红砖拼砌图案最为精彩。其中学堂部分的厅堂和天井四周墙裙上的砖刻浮雕更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中的精品。”

　　建筑群中常见中西文化交融，该特质在细节处尤为显著。

　　在莲塘大厝门廊两侧墀头上，装饰有福建仅存的两尊“蒙伽利”石雕，是侨厝萌兴的特殊产物，历史价值珍贵。细看，男雕像头裹头巾、身着制服、双手叉腰、蓄八字胡，是典型的锡克族卫兵形象；女雕像头戴毡帽、身着长裙、体形丰满，为外邦女佣形象，被戏称为“番仔婆”。“蒙伽利”石雕一定程度上暗含了归国华侨抚平海外欺凌伤痛的心理诉愿，体现了清末民初闽南华侨强烈的民族自觉意识和自尊心理。

　　“如今我们看到的莲塘别墅，已是修缮后的样貌。”陈炳猷的曾孙陈全志说。

　　2009年，莲塘别墅建筑群被列为福建省第七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其历史价值愈发受到重视。自2017年开始，厦门集中保护修缮历史文化遗产，历经8年时间，总投入超1000万元对莲塘别墅建筑群进行修缮。

　　修缮重点有别墅大厝、学堂、花园、家庙的各类破损区域的修补与复建。所有被虫蛀的房梁、老旧破损及漏水的瓦片都被更换；复原四周屏风和戏台、看台。

　　戏台、观戏亭等核心景观和斗拱、接石柱、瓦当等各类建筑构件，均按照古建筑原样1∶1定制复刻。如今，别墅方形天井重现北面戏台、东西两侧观戏亭“三足鼎立”的原始规制，该形制的私家戏台在厦门仅此一例，极具稀缺性与历史研究价值。

　　“修缮以后环境更好了，还原了侨乡文化记忆，传递出百年前中国人闯荡南洋放眼世界的豪情，也是海上丝绸之路促进文化交流的有力证明。”陈全志说。

崇文重教 心怀大义

　　相较于大厝精巧恢宏的建筑规制，陈氏先祖心系桑梓、崇文兴教的家风事迹，更被当地百姓广为传颂。别墅群建成后，陈炳猷专门辟建四合院设立莲塘学堂，吸纳乡里优秀子弟免费就读，普及新式教育，造福一方学子。

　　莲塘别墅群的一砖一瓦、一字一画，皆深藏陈氏家族的精神底蕴与育人期许。

　　园内楹联字字铿锵，“大丈夫为人处世芝兰玉树，好男儿志在四方鲲鹏高翔”，寄托着陈氏家族对后人立身立业、志存高远的殷切厚望。莲塘学堂门口“莲不染尘君子比德，塘以鉴景学士知方”的藏头联，搭配末代帝师陈宝琛题写的“立教兴材凡在吾徒有责，致知格物谁云大学不传”柱联，字字彰显家族重教兴学、修身立德的传家理念。

　　建筑装饰纹样亦寓意深远：“莲塘鹤舞”象征清正廉洁，“傲梅双鹿”喻指坚韧不拔，“苍松锦鸡”寓意无畏不屈，诸多文化符号相融共生，让别墅建筑肌理处处浸润着动人的家风文脉。

　　“闽南的基层社区，一般以两庙（或之一）为核心组成，其一为家庙（宗祠，祖先崇拜），其二为庵庙（精神信仰）。”海沧区闽南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蔡少谦介绍，莲塘别墅可贵之处是把住宅、家庙、学堂、花园合为一体，同步设计、同步建设，形成以家庙为中心的同姓家族联合体，对内以学堂耕读种礼，对外通过参与公益活动敦亲睦邻。

　　陈氏家族重教兴学的传统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至1897年。彼时，族人陈炳煌考中举人，次年便积极参与重建沧江书院，助力地方文教发展。

　　1905年科举制度废除，新式教育风潮兴起，沧江书院顺势改制为新式沧江小学，由陈炳煌妻舅黄念修担任首任校长，学校摒弃传统旧式教学模式，增设算术、格致、体操等新式课程，开启了当地近代教育的新篇章。

　　受家族崇文重教家风熏陶，陈炳猷在建成莲塘别墅群后，特意辟出独栋四合院创办莲塘学堂，面向乡里优秀子弟开放，大力普及新式教育。学堂创新采用“中西合璧”的课程体系，每日设置两小时习字、三小时算学、一小时体操的课程安排，兼顾传统国学根基与近代科学、体能教育，在清末民初的闽南地区极具开创性，堪称革新教育的典范。

　　百年办学薪火相传，在之后的近半个世纪里，莲塘学堂始终坚守育人初心，办学脉络绵延不绝，先后承载过沧江小学、三都中学、海澄二中分部、海沧中学等多所学校的办学使命，成为海沧地区重要的教育文脉阵地，为乡土培育了大批人才。

　　在崇文重教之外，陈氏家族更兼具家国大义，世代秉持“立教兴才、倾家为国、乐善好施”的传家风骨，在兴学育人的同时，积极投身家国建设、鼎力支援革命。

　　清末民初时局动荡，陈氏族人心怀家国、挺身而出，彼时在越南经商的陈炳猷、陈炳勲、陈炳坤三兄弟，深明大义，为支持革命事业，毅然变卖海外资产，累计捐资约1600万两白银，以实业之力鼎力救国，赤诚之心令人动容。

　　除支援革命外，陈氏家族亦倾力助力地方基建发展。1905年，族人陈炳煌主动号召陈氏宗族子弟，不分男女老幼，同心协力参与漳厦铁路建设，不仅鼓励族人认购铁路股份、捐资出力，还主动捐献家族良田与祖祠前的河塘土地用作铁路路基，为本土交通事业发展贡献力量。

赤心守护 门迎八方

　　如今，守护莲塘别墅群的接力棒传到了陈氏后人手中，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让别墅群“活”了起来。

　　在陈全志看来，仅有修缮一新的建筑是远远不够的。2017年，陈全志作出了一个决定——以“以文履责”的初心，劝导宗亲捐出私藏，自费设计，并整理出别墅内19间闲置厢房打造系列展陈馆。在陈氏家庙内，“陈年记忆”“陈氏家史”“农耕往事”“莲说中国梦”“莲塘说烟”5个主题展馆，系统呈现了家族渊源、教育兴才、耕读传家等历史。上千件老物件有序陈列其间：传统农耕工具的磨损痕迹，是先辈勤劳的印记；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生活用具，记录着时代的变迁。空旷的厅堂有了温度，静止的建筑有了故事。

　　86岁的族人陈全义是陈全志的堂兄，也是莲塘别墅的“金牌导游”。他每日穿梭于古厝各处，只要有游客到访，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上前接待。闽南砖雕彩绘、哥特式窗廊、伊斯兰壁画……介绍起祖宅的一砖一瓦，他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上千件老物件的看管整理，日复一日的迎来送往，全由这位八旬老人承担。有记者问他常年值守是否劳累，他笑着摆摆手说：“一点都不辛苦。我希望大家都来，这样莲塘别墅才会被更多人知道。”

　　这份守护，不只是让砖瓦重焕光彩，更是让陈氏家族代代相传的家风精神永续。莲塘别墅中随处可见的家规祖训、对联警句，对陈氏后人来说，都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力量。陈全志曾感慨道：“陈氏乐善好施、家国为先的家风一直延续至今，定居于此的族人常年敞开宅门，迎接四方游客。”

　　近年来，别墅群先后获评厦门市社科教育普及基地、海沧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24年5月，依托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古厝启动系统性修缮，范围涵盖大厝、学堂、花园及附属建筑，修缮工程于今年3月结束，基本恢复莲塘别墅的历史风貌。中外宾客纷至沓来，别墅前的广场成为海沧居民健身娱乐的好场所。

　　修缮工程让这座百年古厝焕然一新，光鲜之下却有隐忧。“现今住在别墅里的陈氏后人只剩下20人左右，大多是老人。古厝修好了，故事有人讲，可讲故事的，还是那些人。”陈全志坦言，年轻的族人有的在外工作，有的“顶”不上来，讲解、看管、整理，这些维系着古厝体温的日常工作，几乎全靠几位老人苦苦支撑。

　　作为陈氏家族的主事人之一，陈全志一直在谋划新的出路。他自费请设计师更新展陈内容、重新梳理讲解文稿，邀请文人润色完善。陈全志心里还有一个盼头，他希望能效仿当年学堂模样，开辟专属的空间开展研学或文化活动。

　　临别时，一队北京来的游客在后花园合影留念，陈全志主动上前，热情招呼：“宅内除日常居住的场所外，所有房间厅堂均可随意参观，欢迎大家常来探寻莲塘故事。”

　　木门缓缓敞开，青砖红瓦间，一段跨越百年的家族守护，仍在静静延续。这座百年侨房，因建筑而存续，更因人而生动。它是陈氏家族根脉所系的精神故园，也是闽南侨乡文化从历史深处走进当下、依然温热可触的真实见证。（报业集团记者 邓婕 傅韬旭 通讯员 李丹琳 文/图）

听海

莲塘映月 侨韵流芳

　　这里是清末旅越华侨陈炳猷于厦门海沧营建的别墅建筑群。独特的建筑装饰艺术风格记录了清末闽南沿海地区多元的文化特征，成为见证福建海丝文明的历史明珠。

　　这里是镌刻在九龙江入海口左岸的百年奇观，天地自然作背景，错落有致的庞大建筑物，与周围景观和谐融为一体，漫步其间，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就是坐落于厦门沧江古镇莲花洲上的莲塘别墅群。

　　走近这里，轻触古门，慢缓移目，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屋檐下残破而倔强的“水车堵”。灰塑与彩绘斑驳交横，蒸汽轮依稀穿行于海上，中式亭台与西洋楼阁，隔水相望，“通商洋行”四个字尚可辨认。一个百年前闽南人眼中的世界，就这样凝固于砖瓦之间。及至现世，似也能在些许旧痕中略窥得前人所目睹的繁盛。

　　莲塘别墅的建造者陈炳猷，少年时代正是从沧江港出发，前往东南亚拼搏创业的。沧江港位于九龙江下游，是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之一。《明实录》、《福建通志》等志书载，海沧居民“素以航海通番”“商船往来不绝”。从寥寥数语之中，便可感受到那千帆尽至、商贾满港的情景。

　　百年前，王朝鼎革，有人疾呼救亡图存，也有人依旧在寻求安身立命之所。百年后，任何在莲花洲见过这座“冠绝八闽”的建筑群的人，都很难想象，陈炳猷是如何随父远涉重洋，抵达西贡，并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经营大米生意。或许是超出常人的坚韧，或许是百世难遇的机缘，又或是同乡华侨的帮扶，陈氏才累积起庞大的家业。最终于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带着半生财富回归故里，并重金延请能工巧匠，才使这座建筑群拔地而起。

　　步入别墅，才会渐悟这“冠绝”二字的分量——占地约13890平方米，大厝、家庙、学堂呈“品”字形分布，暗合“修身、齐家、治国”的儒家理想；建材也极尽考究：石雕、砖雕、木雕、泥塑、彩绘琳琅满目；门窗梁柱皆选用上好的石、砖、木，运用浮雕、透雕、书画、彩绘、剪粘、瓷塑等多种工艺，令建筑学家叹为观止，称其为“精品中的精品”。然而比精巧更动人的，是那些刻在石头上迥异的异域面孔。大厝门廊两侧墀头上，两尊“蒙伽利”石雕默然矗立——男像头裹头巾、蓄八字胡，锡克族卫兵模样；女像头戴毡帽、身着长裙，被乡人戏称为“番仔婆”。这两个外邦人像被闽南工匠刻在闽南大厝的门前，无声宣告着一个事实：这家人到过远方，见过海的另一侧。

　　华侨史学家朱杰勤曾说华侨史研究是具有“国际性”的。这说明了华侨群体的特殊性——他们身处两种文明的交汇处，其命运由中国与异邦所共同塑造。同时，“华侨”一词本身就暗含了一层含义：华人是“侨居”在外，日久则“归”。于是华侨史便成了一种双向流动的历史——走出去，再走回来。带出去的是劳力与手艺，带回来的是财富与眼界。陈炳猷正是这种“双向流动”的典型：他在西贡积攒家业，却选择回乡建宅兴学；他在海外见过的蒸汽轮船与洋楼，而后则在自家的屋檐下栩栩如生。

　　前些日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大火，影片中的侨批引发热议，不少人开始愿意回望过去，于闽越故地寻找那些尘封的往事，并发出疑问：一个以农耕为根基的文明，何以孕育出世界上最庞大的海洋移民群体？或许，这应该从闽人的生存处境说起。八山一水一分田，贫瘠的土地难以养活稠密的人口。于是，人们面向大海，海洋便成了唯一的出路。闽人“化巨海为夷途，走洋如适市”，把惊涛骇浪走成了寻常道路，这种在海路间寻求适土的坚强气魄塑造了迥异于内陆的文化心态。考古学家在福建平潭壳丘头遗址发现了独木舟残骸，从而将中国先民的海洋活动推至7500年前。从南岛语族的原始舟筏，到宋元时期泉港的万商云集，再到近代华侨下南洋的惊涛传奇——海洋从来不是中华文明的边角料，而是其重要维度与结构。海洋文明的开放包容、农耕文明的勤劳质朴与草原文明的豪迈热烈，共同塑造并成为中华民族浑然一体、多元共存的精神特质。莲塘别墅与陈氏背后的故事，又怎能不成为这个民族可传颂的佳话呢？

　　今日的莲塘别墅，经过修缮，已基本恢复历史风貌。青砖红瓦间，一段跨越百年的海洋记忆静静流淌。

　　海潮退去，回声犹在。那无数回声与泛起的涟漪中，有7500年前独木舟划破水面的声响，有宋元巨舶从泉州港扬帆的轰鸣，有“陈炳猷”们下南洋时的惊涛，也有今日木门开启时，一代人对另一代人轻声诉说的故事。（蒋一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