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标准网”何以联通两岸

福建省中延菌菇业股份有限公司杏鲍菇智能栽培车间内，一排排菌棒有序生长。

白水贡糖以花生、麦芽糖为原料，经传统工艺反复捶打制成，质地酥松、入口即化。

培养皿中的牛樟组培苗

陈永川将花生和麦芽糖放在石臼里捶打。

2023年11月，“两岸食用菌菇栽培技术标准互认共通签约仪式”在漳州市举行。（资料图片）

台湾国兰联合总会副会长谢鸿猛（右二）与试验中心技术人员交流国兰栽培技术。（资料图片）

漳州市林科所工作人员在实验室培育牛樟树苗。

核心提示

　　一张报关单上，同一个零件，大陆叫“把柄”，台湾叫“拔插”。名称对不上，标准不统一便成了经贸往来的堵点。

　　2019年1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告台湾同胞书》发表40周年纪念会上提出，两岸要应通尽通，提升经贸合作畅通、基础设施联通、能源资源互通、行业标准共通。福建应声探路。2021年，福建省首创两岸标准共通的“四共同三采用”工作机制；2023年，建设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上升为国家部署，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出台专项措施系统推进。

　　七年探路，“桥”一寸寸架起。

　　今年7月9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召开发布会，亮出成绩单：两岸共通标准累计378项，75个试点中11项已在台湾地区落地。其中，漳州“白水贡糖制作技艺”共通标准被专门提及——带动相关产品在台湾及东南亚销量提升35%。

　　漳州，正是这张网上的一个活跃节点。作为全省试点项目最多的设区市，漳州有7个项目被列入“两岸标准共通”试点，5个已通过评估，累计发布共通标准6项，通过评估位居项目数全省第一。全省4个优秀案例中，漳州独占2个——秀珍菇（食用菌工厂化栽培）标准和白水贡糖制作技艺标准。

　　以漳州为镜，记者试图探访这张联通两岸、覆盖产业的标准之网，是如何一寸一寸架起融通之桥。

找问题

一脉同源，两套章法

　　“兰花组培技术的开创者是台湾人。”在省林业科技试验中心，中心副主任陈翔轻轻拨开墨绿的叶片，指着一株组培小苗说。

　　南靖是中国兰花之乡，气候、土壤、湿度最宜建兰、墨兰生长。当地农民祖辈有上山挖兰回来种的习惯，山里采回的叫“下山兰”。每逢赶圩，大伙儿带自家兰花去交易——这便是最朴素的民间市场。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大批台农跨海而来。他们熟谙故土，又因岛内人工贵、地块小，索性把产业迁回祖地，也带来了当时先进的集约经营与精细栽培。

　　他们带来最具代表性的品种，叫“达摩”。20世纪90年代初，一株达摩苗一度被炒到上百万元。

　　20年弹指一挥间，如今仅南靖一地，一年申报十几个新品种，组培、杂交、标准化体系一应俱全，台湾同行反而经常回大陆引种。

　　技术彼此传授，但行里的规矩还是散的。

　　早年两岸兰花产业“各自为政”，连最基本的命名和种法都乱了套。同一种兰花，山上挖下驯化，各家园主各起一名，商品名五花八门。个别兰农攥着三两株变异苗，不申请新品种权保护，专靠“物以稀为贵”炒作，一株能炒到几十万元乃至上百万元。

　　技术路数也各说各话。种兰基质到底用杉木还是松树皮？用药有何讲究？全凭各自经验，谁也说服不了谁。

　　再看贡糖——手艺同出一脉，规矩也各守一套。

　　贡糖发源于龙海白水镇，而白水之所以成为发源地，与月港有直接关系——花生由月港华侨从海外带入中国，最先在白水落地种植，先有了花生才有了后来的贡糖。

　　“我们家制作贡糖的传统始于1885年，距今有140年的历史。”白水贡糖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永川说，“其中第三代传承人的成就最为辉煌。”

　　白水贡糖第三代传承人陈潮，1916年远赴新加坡，1937年回国，其打理下的贡糖生意遍布东南亚及闽南、台湾。金门最早的贡糖“陈金福号”，创始人陈世命祖籍漳州东山，是白水陈氏远亲。他早年赴白水随陈潮学艺，后来来到金门，也把白水贡糖技艺带到了金门，落地生根。

　　因此，金门如今知名的贡糖品牌，如圣祖、太祖、天之桂、一来顺等，几乎都姓陈，这便是“一脉手艺开枝散叶”的结果。

　　然而，同源并未同规。两岸在熬糖火候、设备操作上各有一套章法，产品规格互不兼容。更深的隔阂藏在文化里——虽供奉同一脉先祖，两地业者却长期缺少正式的行业对话机制，技艺各守自家老规矩。贡糖的统一，难在文化共识，而非技术参数。

　　“定义和标准不一样，产品出口就麻烦。”漳州市市场监管局党组成员、二级调研员庄政江说，标准定的是产品“叫什么、怎么测、合格线在哪”。同一枚贡糖，漳台叫法、指标、合格线各有一套；对不上，过海关要重检，上货架要重报，好东西困在关口。没有两岸共通的标准，便没有共同的身价；标准一通，好物才量得出身价、行销四方。

找方法

让标准说清手艺

　　标准怎么统一？福建在全国率先推出“四共同三采用”机制。

　　“四共同”，即共同选题、共同比对、共同研制、共同使用共通标准；“三采用”，即大陆先进标准台湾采用、台湾先进标准大陆采用、空白领域标准两岸共同研制采用。道理很朴素：标准共通不是谁覆盖谁，是谁的好就用谁的。

　　在这套工作机制下，漳州各行业摸出了自己的门道。

　　金门贡糖主打旅游市场，是金门“三宝”之一，走的是低糖路线；白水贡糖扎根民间婚庆，漳州人结婚拿它当喜糖，讲究那份甜。

　　“口味没法统一，但技艺可以。炒花生、熬糖、捶打、切块，两岸这十几道工序，是一样的。”陈永川表示。

　　于是，标准的核心在于制作技艺上：火候怎么控、温度时间怎么把握、十几道工序怎么走，全部写清。最关键的突破，是把“凭感觉”改成“看数字”——用温控设备替代老一代的手感经验。

　　标准里的细节，全是实打实磨出来的：传统红纸包装易脱色、有卫生隐患，两岸沟通后统一了包装纸标准；保质期等技术指标，也一一写进标准。项目从福建省地方标准角度立项，金门、厦门、漳州三地统一宣传、统一推介。目前标准已通过初审。

　　“去台湾不方便。我们就趁厦门文博会、海峡论坛、海交会、投洽会的机会，在金门业者来参展时现场对接。”陈永川说，3年下来，他在两岸交流上已投入百万元，邀请57名台湾业者来厂交流，建起台籍学员培训机制和青年人才培育平台。

　　再看兰花。

　　搞标准，先得有家底。省林业科技试验中心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建起了中国兰花（建兰、墨兰）省级花卉种质资源库，光建兰一个类别就收集了300多个品种。

　　家底摸清了，可同一种兰，两岸对栽培基质、植料用药却各有各的理解和侧重点。

　　台湾传统用石头、碎石当基质，老一辈觉得这样干净、透气。大陆这边不一样，一直在试用新材料——火山岩、杉木屑、松木屑、松树皮，一轮轮试下来，发现这些材料对兰花根系的生长很有效。

　　基质上各说各话，但人与人的交流往来一直没断。台湾国兰总会副会长谢鸿猛，有座兰园开在阿里山上。他与漳州结缘十几年，年年应邀来南靖参加兰展、文化节。他有个习惯，每天清晨的“早安”，配图永远是自家兰园当日新拍的兰花。两岸民间日常的往来，正是两岸标准共通最真实的土壤。

　　日常的走动之外，还有系统的传帮带。“我们持续举办高规格专业技术培训班。仅去年，单期培训规模即达200余人，其中包含台胞学员11名。授课团队均由行业顶级专家领衔，邀请中国花卉协会兰花分会会长朱根发等专家亲临执教。”陈翔说。

　　标准终于做出来了。但兰花标准跟贡糖不一样——贡糖标准是行业规范，兰花标准只能宣传推广，不能强制组培厂或种植户使用。

　　“标准就等于给花农的一个操作手册。”省林业科技试验中心主任祁小波说，以前种兰全靠老师傅手把手教，经验在脑子里，说不出、传不远。有了标准，什么阶段用什么基质、什么病用什么药、温度湿度怎么控，全部写清，新人对着手册就能上手。

　　目前，该中心计划从建兰起步，逐步覆盖春兰、墨兰、寒兰、蕙兰等品种；从组培技术开始，延伸到栽培管理、病虫害防治等环节；从企标、团标、地标这些“轻标准”入手，逐步往行标、国标推进。终极目标是形成一个完整的海峡两岸兰花产业的标准体系，甚至是一种标准化、规范化的技术推广体系。

谋长远

从“共规”到“共生”

　　变化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企业主动找上门，想参与两岸标准共通。嘉宝果来了，石码五香也来了。

　　不光数量在变，合作的路子也在变。

　　此前的试点，大多是两岸各有绝活，坐下来统一规矩。

　　牛樟是个例外。这次是大陆单向输出，台湾企业专门来取经。

　　牛樟树在台湾被称为“森林中的红宝石”，可提炼精油、制成牛樟芝胶囊，深加工价值极高。但台湾企业一直卡在育苗上——沿用扦插、剪枝直插，不同母树的枝条，成活率天差地别，有的九成，有的不到一半。折腾六七年，批量苗始终育不出。下游加工企业眼巴巴等着原料，上游苗偏偏供不上。

　　他们没想到，一海之隔的漳州林科所，2006年就在做组培了。所谓组培，即从同一株良苗取组织扩繁，所有苗基因一致，成活稳当，相当于“植物克隆”。台湾企业来参观，当场惊叹：“我们还在插枝条，你们已经在做克隆了。”

　　“他们特别开心，说七八年搞不定的东西，现在有希望了。”林科所副所长、高级工程师方福钟说。

　　2024年初，漳州林科所联合漳平台湾农民创业园的台企、龙岩市林业种苗站、福建农林大学教授，共同起草了《两岸标准共通 台湾牛樟扦插和组培苗技术规程》，已向省市场监管局申报立项。定标准时，连苗木出圃规格等细节也要慢慢磨：台湾企业习惯苗长到一米高才出圃，大陆这边普遍用20厘米高小苗。林科所给台企算了一笔账——20厘米的苗，一车能拉两三万株，1米高的苗只能拉几百株；小苗运费低、种得也快，一个工人一天能种300株，旱一点的情况下照样能达九成五以上成活。台企拿回去一试，服了。大陆的标准，因此成了两岸共同的标准。

　　“育苗上我们走在前头，深加工上台湾更有经验。”方福钟说，牛樟的产业链分工是所有试点中最清晰的——大陆做上游育苗和原料，台湾做下游精油和牛樟芝胶囊。深加工基地落在本地，还能带动就业。一个出苗，一个加工，整条链拼在了一起。

　　从统一规矩到产业共生，标准共通这条路，比当初想的宽得多。它不只连起了一条产业链，更让两边的生意实实在在地活了起来。

　　食用菌标准落地后，漳州天珍农产品有限公司的秀珍菇、鲍鱼菇、真姬菇，产量增长一成多，保质期多了15天，售价涨了一成。更实在的是，标准互认之后，漳州的食用菌菌包直接卖到了台湾，连自动化封包设备也一起出去了，帮台湾同行从手工制包升级到工厂化生产。你有需求、我有办法，标准一通，买卖就活了。

　　“标准有个好处——可复制、可推广，效果看得见。”庄政江表示，搭这个互通台子，就是为了让两边的好东西碰上面。你缺的我有，我差的你教，教着教着我可能比你还好了，你又转过头来向我学。一来一往，都在往上走。

　　路子已经走出来了。“漳州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打法，总结起来，就是行业协会牵头、标准研制入手、两岸专家共商、共促产业发展。”漳州市市场监管局标准化科科长张振祥表示，具体成果也在一点点落地：建兰组培苗生产技术规程已经发布，嘉宝果种苗繁育技术规程作为省标也已发布，秀珍菇、鲍鱼菇、真姬菇的栽培技术规范和无我茶会的团体标准正式落地。漳州还建起了自己的标准化专业技术人才库，175名专家登记在册。

　　“两岸传统技艺同出一脉，过去是靠记忆、靠老辈人口传心授连着，可都不够牢靠。时间一长，各说各话、各走各路，连着的根也会慢慢生分。标准共通要做的，就是做成一套看得见、摸得着、大家都认的规矩。”陈永川说，有了共同的规矩，才有共同的路；有了共同的路，才有一代接一代走下去的可能。（记者 苏益纯 见习记者 刘文恺 文/图）

记者手记

跨越海峡的向心力

　　从“新四通”中“行业标准共通”的落笔，到福建首创“四共同三采用”机制的破题，再到如今两岸共通标准累计达378项、75个试点中11项已在台湾落地。短短数年间，两岸行业标准从各自为章走向同频共振，其背后不是政策的偶然推力，而是经济肌体深处早已蓬勃生长的融合基因。

　　两岸行业标准共通植根于长期积淀下来的民间经济协作土壤。早年台湾同胞到大陆投资兴业，多是看重这里土地广袤、成本低廉，再加上同根同源的人文环境。漳州的兰花、钟表、菌菇等产业皆是如此，经由台湾同胞带来产业火种、先进技术与管理经验，开启两岸经济合作的序幕。

　　通过经年累月的发展，两岸经济合作谱写出越来越多的共通“协奏曲”。在漳州，南靖兰花一年审定十几个新品种，组培、杂交、标准化体系一应俱全，台湾同行常回大陆引种；钟表行业技术走向世界顶尖水平，不仅向两岸输出标准，甚至输出国际标准；菌菇行业的模具和包装技术反向输出成为台湾的行业标配。“四共同三采用”机制的形成，进一步推动两岸产业取长补短，促进经贸往来。

　　两岸行业标准共通的背后不仅靠制度设计，也离不开两岸深厚的亲缘。从“一家人”的心态触发，促进两岸双向奔赴，成为行业发展的信任基础与润滑剂。省林业科技试验中心制定公益性质的兰花产业技术总结体系，促进两岸兰花产业的共同繁荣。漳州林科所大力向台资企业推广先进的组培技术，大大提升了台湾牛樟种植水平。白水贡糖更是基于一脉相承的文化基因，对金门贡糖倾囊相授自动化制作技艺。这种“毫无保留”，不是交易，而是认同，不是策略，而是亲缘。这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慷慨，让标准共通的速度远超预期，让经济融合的深度不断下探。

　　一湾浅浅的海峡隔不断两岸的亲缘关系和文化认同，更阻滞不了两岸经济协作的脚步。标准只是显影，融合才是底片。各行各业跨越海峡相互奔赴，一体融合，这背后是自发的对于机遇的判断，也是对于未来的认同。（刘文恺）